讀了這麼多年書, 近年來常把這詞掛在口邊, 除了批評人家外 (我很喜歡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以此自誡. 我覺得任何知識份子, 或者是自覺有機會成為知識份子的人, 都要以此為第一戒, 否則就配不上知識份子的金漆招牌了.
這些年來, 最討厭的就是覺得真理在手, 然後覺得其他人都是狗的所謂知識份子. 我自己年輕時也有這樣的傾向. 我叫這種心理為”知識份子的傲慢”. 知識份子的基本條件, 就是要願意承認無知. 這是我們的祖師爺蘇格拉底的教誨, 知道自己無知者, 才是最有智慧的人. 承認無知有很多含義. 其一是與其他人交流時, 願意承認自己的觀點可能是錯的. 有時候一個知識份子堅持己見, 除了是因為覺得自己真理在握, 更可能是因為覺得自己的知識份子的優越感被挑戰. 我書讀得比你多, 對世界掌握得比你透, 你憑甚麼說服我?
做一個知識份子, 應當知道我們的工作就是不斷地推翻和被推翻. 我常常舉這個例子, 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到今日還是鞭鞭有力, 並不是因為馬克思勁, 而是我們太窩囊了, 百多年來毫無寸進. 被推翻是知識份子的共同命運, 不單不必憤怒, 而應該覺得高興. 人家肯推翻你, 除了盡知識份子的責任外, 還是塞錢落你袋, 怎能不喜? 又, 辯論本身是一種推陳出新的過程, 不同的人坐在一起, 思想交鋒, 最終的目的是讓所有人的智慧得到超越. 如果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何來超越? 甚至為了贏一場辯論, 砌詞狡辯, 東拉西扯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這些行為, 除了產生一種自瀆式的優越感之外, 還有什麼呢?
其實說到底, 還是那種中國士大夫式的優越感作祟. 中國人熱衷功名, 無非是為了被崇拜仰慕, 自命清流但又眷戀富貴. 香港的學者雖然不再書中自有黃金屋, 但只要爬上大學教授的階梯, 一生衣食無憂是必然的, 說不定還能學而優則仕, 攀龍附鳯. 回想起來, 自己當初想讀博, 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心態, 但後來卻逐漸明白學者有改進社會的戰略價值, 不能老是想著功名利祿.
對著同行尚且如此, 對普通人就當然變本加厲了. 我常常告誡自己, 不該一廂情願地覺得所有人都要懂政治學, 懂社會科學. 我自己讀這門學科近十年了, 才有那一丁點認識, 其他人未受過這種訓練, 怎可能假設他們都懂呢? 如果沒有受訓練都懂, 那麼我這十年八載的青春豈不白費? 更重要的, 是我們不能覺得其他人都是愚昧的. 知識份子是一個教育者, 如果一個教師覺得所有人都是無可救藥的無知, 那麼我們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所以我一直都告訴自己要己欲立而立人, 人不知而不慍. 最無恥的老師就是那些覺得自己的學生是廢人的人.
再進一步說, 我並不看輕任何人, 比方說我的同學. 當其他同學說出一些我沒有想過的事,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有所不知, 要仔細聽, 而不是告訴自己此人的論點其實不甚了了. 我很拙於辯論, 很多事我都是事後才分得清所以然, 所以這些年來越發現自己無知, 就越少辯論, 免得出醜. 當其他人與我想法不同, 我基本上都是在靜靜的聽, 不評論, 不反駁, 很少補充, 只發問和吸收. 到了英國, 我慢慢的發現, 這種學習方法大有好處. 我開始慢慢發現原來任何人都有其創見. 而那種知識份子的傲慢, 也漸漸離我而去.
如果說這十年八年的大學教育改變了我什麼, 我會說我發現了自己的無知. 以前的自己不容其他人批評, 現在也慢慢地變得寬容. 讀了十年書, 我只對此感到滿意, 認為自己大概學會了知識份子的第一課.